劣 芽7

To 保川田六本木君：

新年快樂！

哈哈，突如其來的就想寫這樣一封信給你。如果讓你覺得驚訝或是困擾，真是不好意思。

嗯，

我想要說的是......

也許我們今後都不會再見面了。

...我知道對你來說這實在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跟你說這些話其實也沒什麼意義對吧？我也知道，也許真是我自己太小題大作，自作多情了點呢...

但是，

請你、仍然接受我想對你說的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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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好大。

保川田六本木逆著風前進著，他的眼睛瞇得細細的，因為寒風吹得他的眼球好乾好痛，連淚水也流不出來了。

但是無論他再怎麼瞇眼，眨再多下眼，還是無法阻止眼前的景物變得愈來愈模糊。

商店街上的招牌燈、上頭寫的字、身旁經過甚至撞到的路人們的臉、還有道路兩旁的一盞盞，安靜佇立著的橙光路燈。所有所有，全部都從清楚的形體糊成一片相互交融的光點。他開始感到有點頭暈...是光眩，身旁的所有東西都在劇烈晃動。現在在六本木世界裡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搖動著的，全部，全部。都在晃動。

都在晃動。

大口大口地吸進冷冽的空氣，這對肺難受得像是也要結凍了一般．但他控制不了，他開始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尤其是身下的那雙腳。他停不下來，於是只好讓它繼續向前奔跑．像是一隻認得回家的路的、老狗一般，他的腿帶著跑進了那條印在腦袋裡的巷子中．

嘎吱嘎吱嘎吱．他的鞋子踩在被踏得結實的雪地上，在這樣安靜的夜裡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時間不早了，這個住宅區的居民們大概都早已回到家，舒服的與親愛的人們、重要的人們一起窩在暖爐前、電視前、或沙發上了吧．他用眼角餘光瞄著每間房、每棟樓上那沒拉好窗簾的窗戶所透出來的溫暖橙光．

每一條細縫都像是伸得長長的線，要來捉他似的．
抓著他的腳，把他用力的拖回那個晚上．那些晚上．數不清的晚上．
他們不讓他往上爬．他們不讓他離開．

他們．他．
我．

一個閃神，保川田六本木腳底打滑，重重地摔在公寓前的巷口．本來就衣著不多的他，皮膚跟肌肉被凍地冷冰冰的；這麼一摔，更是讓他覺得自臀部傳來一陣刺骨的疼痛，像是骨頭都要斷了一般．
「呃啊啊....哈啊...哈...」
但他咬緊牙根，強迫自己馬上站起來．

不．

就在眼前了．

再不快一點，就會來不及了．
也許，也就永遠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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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是否對我有任何一點熟悉感．


但是，其實我是認識你的，保川田君．

自從在某個機會下看到你的化名以後，我就在猜想那是不是你了．

所以就鼓起勇氣試試看了，因為真的...

很想、很想再見到你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以前的我，總是沒有辦法提起勇氣跟你說話．

還記得狐學大門口的那棵大櫻花樹嗎？很擋路對吧．

即使你總是默默地，靜靜地做自己的事，

但你卻吸引著我的視線．

對每個人總是很溫柔、很有耐心、從來不邀功的你，

那天下雨時為了給婆婆撐傘把自己弄得濕淋淋的你，

那天為了被丟棄的狗狗而哭泣的你，



...身上有著傷痕，但從來不說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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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壓著像是快散架了的腿，保川田六本木一跛一跛地穿過已經熄了燈的公寓入口．保全提早下班了，顯然他也忘了開燈了．少了警衛室的燈光，他像個無頭蒼蠅一般在黑暗中尋找左邊的樓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在過去是不會使他感到任何一絲不安的；但在此時，這卻好像一隻無形的手；他每多待在這裡一秒，那隻大手就彷彿越靠近他的脖子一些．令人暈眩的窒息感自腳底升起．

好險．摸到把手了．

保川田六本木迫不及待地將自己身體的重量壓上那已老舊的樓梯扶手．木頭發出悶悶的哼聲．

爬上五樓的路程在此時變得有如攀岩一般難．但咬得緊到已嘎吱響的牙根告訴他：

絕對不要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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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能夠接近你，但後來你越來越少出現，也越來越少與人交流了．

我想知道你怎麼了，必要的話，我想幫助你．

但是我好懦弱，我始終沒有對你開任何口，

只能數著你有來學校的日子，

希望你能夠看我一眼．

畢業紀念冊上面沒有你的照片，你也沒有留下任何話給大家．

你就這樣靜靜地消失了．把自己從每個人的回憶裡抽走．

我緊握著你的殘影，不知為何放不了手．

那天見到了你．早晨的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就這樣躺在我身邊．

你對我來說還是那般的耀眼，那樣的難以接近．


那時的我對自己說，這次我想握住你，緊緊地握著你．


...但是我想我搞砸了．我想，我可能只是對你造成了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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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已到了五樓．他已爬得冷汗直冒．應該是五樓，也許。
但他已無餘力再多去確認。

狼狽不堪的顛簸著前進．他的眼眶被溫熱的淚水重新潤濕．

眼前的門，哪一扇是她家的？哪一扇的後面有她？

哪一扇打開以後，

他就可以再看到那張他再也不願意忘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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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再看到你的感覺，真的非常好，保川田君．


這句話，遲了八年．

早在八年前，我就應該要對你說出這句話才對的．

請原諒我的懦弱．

可以的話，就把這句話做為道別收下吧．

可以的話，在某些夜裡，當你因為某些事情而哭泣的時候，

請記得你不是一個人的．請記得，你對某人來說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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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盲目地向前走，直覺地走向其中一扇門．

賭上最大的運氣，他大力地敲了敲門．

空氣在此時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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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夠勇敢的話，也許一開始就能夠對你說出這些話；

夠勇敢的話，能夠告訴你，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就算是要照顧你一輩子，
也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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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為什麼呢 ？

漆黑的夜劃出一道橘色的裂口，溫暖的室內燈光一下子迎面而來，撲了他滿臉．
「小哥，你是哪位啊？」

眼睛真的好痛，飽受摧殘了呢．

他呆愣在那兒，透過門鏈盯著大嬸的臉發愣．
沒有給予回答．
下一秒，他緩緩地、緩緩地，好似自己在拍電影裡的特寫鏡那般地，閉上了雙眼．

...為什麼呢．

「喂，人家在跟你說話，有沒有禮貌啊你！你到底是誰，大半夜的敲我們家的門是做什麼啊？啊？」
吱．
「你要是再這樣，我可就要通知警察來了！喂！」
「媽，那是誰？」
「我不知道！這人剛剛敲了門以後就一直這樣閉著眼睛站著！怪人！」
「...要不要趕緊通知附近巡邏的警察來？」
「當然，快去！這年頭怎麼什麼樣奇怪的人都有...噁心...太郎你快一點！他居然哭了！」

....到底到底、為什麼呢？

我到底、憑什麼還，以為自己可以握著一絲希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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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

我喜歡你．

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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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

好喜歡...好喜歡妳．

好希望自己早點發現．

好希望能早點說出口．

好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好希望、妳能夠聽到．

「...我喜歡妳...」

轉頭去指使兒子拿電話本的大嬸突然轉過頭來．

「...啊？」

「我喜歡妳...」

「你這人到底...」

「...我也喜歡妳啊！坊子小姐！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妳啊！啊啊啊啊啊！」

吱呀...

大嬸和六本木的視線，同時投向六本木正後方那扇門．

那扇門完完全全地敞開了．
門框前站著的，是滿臉驚訝的坊子，晶瑩的水珠咕咚咕咚地從漂亮的紅茶色眼珠底滾出來．

片刻，震驚的臉轉化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快請進吧，六本木君．」

他深邃的黑眼睛映滿了滿滿的橙．就連掉下來的眼淚也變成了橘色．

是、家．

「我等你很久了喔．很久、很久了．」

他破涕而笑．掛滿淚痕和鼻水的臉上露出了像小孩子一般的咧齒笑容．樓下傳來警用巡邏車的聲音，在這個已經平靜的夜晚裡顯得是太多餘了些．




「對不起，我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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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是什麼？

幸福可以有好多好多種形式跟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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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這裡是『焦糖honey』♥︎請問主人今天需要什麼樣的服務呢？』」

「喂？我想叫外賣．」

「外賣嗎？好的～♥︎請問主人有想要指定哪位honey嗎？」

「六目有空嗎？好久沒找他了．」

「欸～六目嗎？主人，不好意思喔～六目目前並沒有再繼續上班嘍♥︎所以要不要考慮看看別人呢？我們也有很多熱門的很棒的喔，比如說...本人高森我♥︎」

「啊...？開玩笑的吧？喂！」

「討厭～當然是開玩笑的呀～我可是非賣品呢，欸嘿♥︎」

「...我不是說那個！！六目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主人，他不會再回來了喔。」

「去哪了、這傢伙？」

電話這頭的男子頓了下，嘴角輕浮的弧度收斂成真摯的微笑。

「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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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故事，
也許崎嶇，也許扭曲。

也許它打從一開始就早已被決定，
得如此苟延殘喘地在裂縫中生存，
被無數灰暗給遮蔽給隱沒；

也許生來就被教導畏懼陽光，
被逼迫著躲在暗處舔舐傷口。

也許它不好，也許它破碎，
但；

現在它，好了。


擁抱陽光吧，成長茁壯吧。
擺脫束縛，破繭而出吧。






我們的故事，

現在開始第一章。






【劣 芽。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