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唰、唰、唰...」
尼龍毛刷頭在帆布上來回摩擦，哼出規律平和的小調。
再施上一些橙紅色。
較紅的鼻尖鼻樑，深邃的五官。
筆刷熟練但輕柔地刷上混色，形成皮膚的陰暗面。畫布上男子的臉很快便立體了起來。
作畫者愣了一會兒。纖手輕顫了一下。
「啪噠－－」
畫筆掉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的哀號。
但她並未彎身去撿。
呆了半晌，移開定格在畫布上人臉的視線。她將畫自畫架上取下，放到一旁與畫壞的作品齊列。
這樣，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緩緩步出美術教室，
徒留那仍霑染著夏日記憶的畫筆在地板上輕聲嘆息。
徒留那仍霑染著夏日記憶的畫筆在地板上輕聲嘆息。
「啊，岐籐。妳的作品集，都弄好了嗎？」
「...是的，老師。」
「太好了！明天拿影印範本來，我們一起討論吧！」
「嗯。」
看著眼前女孩面色略微黯淡，美術老師微笑了起來。
「岐籐，不要擔心。老師覺得妳一定可以的。」
「...」
輕擠出一抹笑，她點了點頭。
「謝謝老師。」
三月。
枝頭輕綻的嫩粉，早晨的清陽，都為校園的淒離氛圍添上一點光明和晴朗。
經過一張又一張的合照和簽名，體育館裡老師校長和畢業生代表的致辭，最後的鐘聲響起。手中握著深褐紅的捲軸，其中的畢業證書原應只是一張紙，但此時卻感覺格外的沈甸甸。
向正相邀出遊的朋友們撒了個小謊，說有東西遺留在教室裡。
此時的學校格外的安寧。她快步走過長廊，拿出只有她，美術老師和學校工友會有的那把鑰匙，來到了那間教室前。
喀啦。
打開教室的門，教室裡廣大空曠，之前堆在一旁的雜物和畫壞的作品都被清走了，只剩一幅披著白絲布的畫靜躺在畫架上，突兀地佇立在房間的正中央，好像是等了她許久似的。
她走過去，皮鞋惹得木頭地板嘎啦響。
伸手掀開白絲布，藍天，白雲，陽光和那人僅具雛形的身影瞬間滿溢了她的視線。即便只有模糊的輪廓，她也彷彿可以感覺到他正站在自己面前，全身掛著汗水朝著她微笑。
畫架上貼了一張便條，是老師的字。
已經開始了，就不可以中途放棄喔。
好好地完成吧。
繼續堅持下去的話，說不定，
會得到意想不到的結果喔。
要加油喔（笑臉）
老師妳在說什麼呢。
雖然一面紅著眼眶一面搖著頭，但是忍俊不住，破涕而笑了。
＊
五月。
氣溫已經開始逐漸轉熱。天空陰鬱的中午，他坐在狹長的辦公室裡，自己那小小的位子上，把一本雜誌打開蓋了住臉，張著嘴發楞。角落的電風扇來回緩慢地擺著頭，送出不甚新鮮的空氣；同事青橋先生第五次從報紙中抬起看他。
「喂，海山。」
沒有回應，那張魚一樣的嘴仍然木然張開。雜誌封面上穿著清涼的女郎被角落送來的微風吹得上下飄動。
「喂，海山。」
女郎仍在原地隨風擺動。
「死了嗎你海山。」
「啊。」
雜誌應聲落下，女郎悽慘地面朝下落地。他雙目圓睜，一臉驚訝的樣子與同事對看了三秒。「啊，抱歉，青橋桑。我在發呆。」
「死小子你，你發呆了一整個上午了。」
「對不起，對不起。」
「你究竟煩惱什麼，成天這樣魂不守舍的? 不是你前女友又怎樣糾纏你了吧?」青橋的眼角都垂了下來。「你就是太軟弱了你，怎麼連拒絕人家都不會呢?」
「不是她啦。我這次更加嚴正的警告過她了，我們從今以後應是不會再有任何交集才對。況且，今年新年她來，我也只讓她住了兩天便把她趕走了。實在是太過分了，一面試圖勾引我，一面每天晚上都打給她現任男友談情說愛...我真的很不舒服。」
青橋桑先是憤怒地豎起眉來準備開罵，但看見眼前青年眉頭深鎖的沮喪神情，又忽然覺得內疚，畢竟是自己先開了這話題揭人傷疤。
「...忘了忘了吧。那麼，你倒是說說你最近還有什麼好讓你煩惱的?不是說了嗎都告訴我，我搞不好還能幫上一點小忙呢!」
「唔...」
他將視線放到角落輕輕左右來回搖擺著的電風扇上。嗯，自己又是在憂慮著甚麼呢?
「...我總覺得我好像忘了甚麼重要的事要做，然後時時覺得有種不安的預感。」
氣溫已經開始逐漸轉熱。天空陰鬱的中午，他坐在狹長的辦公室裡，自己那小小的位子上，把一本雜誌打開蓋了住臉，張著嘴發楞。角落的電風扇來回緩慢地擺著頭，送出不甚新鮮的空氣；同事青橋先生第五次從報紙中抬起看他。
「喂，海山。」
沒有回應，那張魚一樣的嘴仍然木然張開。雜誌封面上穿著清涼的女郎被角落送來的微風吹得上下飄動。
「喂，海山。」
女郎仍在原地隨風擺動。
「死了嗎你海山。」
「啊。」
雜誌應聲落下，女郎悽慘地面朝下落地。他雙目圓睜，一臉驚訝的樣子與同事對看了三秒。「啊，抱歉，青橋桑。我在發呆。」
「死小子你，你發呆了一整個上午了。」
「對不起，對不起。」
「你究竟煩惱什麼，成天這樣魂不守舍的? 不是你前女友又怎樣糾纏你了吧?」青橋的眼角都垂了下來。「你就是太軟弱了你，怎麼連拒絕人家都不會呢?」
「不是她啦。我這次更加嚴正的警告過她了，我們從今以後應是不會再有任何交集才對。況且，今年新年她來，我也只讓她住了兩天便把她趕走了。實在是太過分了，一面試圖勾引我，一面每天晚上都打給她現任男友談情說愛...我真的很不舒服。」
青橋桑先是憤怒地豎起眉來準備開罵，但看見眼前青年眉頭深鎖的沮喪神情，又忽然覺得內疚，畢竟是自己先開了這話題揭人傷疤。
「...忘了忘了吧。那麼，你倒是說說你最近還有什麼好讓你煩惱的?不是說了嗎都告訴我，我搞不好還能幫上一點小忙呢!」
「唔...」
他將視線放到角落輕輕左右來回搖擺著的電風扇上。嗯，自己又是在憂慮著甚麼呢?
「...我總覺得我好像忘了甚麼重要的事要做，然後時時覺得有種不安的預感。」
「沒來由地嗎?」
「嗯。沒來由地。」
...真想叫他去看精神科醫生啊。青橋的心裡突然出現了這麼一句話，隨即又因覺得不應該所以被強壓了下去。不過這傢伙除了桃花運很糟以外，似乎平時運氣也不是很好。最近沒甚麼事幹，再加上他又不是喜歡與人尋歡作樂的那種人...心情會不好，似乎也是平常的。
「唔...不然這樣吧，今天下班後，我請你到我家喝點酒，小酌一下，說不定你就會寬心一點。你可能只是太寂寞了吧。」
太寂寞了嗎...?
「嗯。沒來由地。」
...真想叫他去看精神科醫生啊。青橋的心裡突然出現了這麼一句話，隨即又因覺得不應該所以被強壓了下去。不過這傢伙除了桃花運很糟以外，似乎平時運氣也不是很好。最近沒甚麼事幹，再加上他又不是喜歡與人尋歡作樂的那種人...心情會不好，似乎也是平常的。
「唔...不然這樣吧，今天下班後，我請你到我家喝點酒，小酌一下，說不定你就會寬心一點。你可能只是太寂寞了吧。」
太寂寞了嗎...?
心底似乎閃過了去年的記憶，想起去年做的一些工程，確實，去年比今年還要忙。自己可能是因為太閒而發慌了嗎?
可能是吧。
自己原來是這麼無聊的人啊，哈哈。
答謝了慷慨同事的好意，但湧出的暖流底下竟怎還是有個洞，靜靜地擴大著。
那個洞，就是柑啊。
其實他的心底一直惦記著，只是，已經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去想了。
＊
七月。
最近這幾日陣雨特別頻繁及強烈，在在暗示著暴雨的季節又到了。
一個週日的午後，無聊到發慌的他毅然決然決定要頂著烈陽，騎車到附近晃晃，也好順道瞧瞧有沒有積水或設備損壞的情形。
烈日底下，他穿著T恤和牛仔褲，騎著自己那台二手腳踏車緩緩前進。經過了村子，及好一段田園景緻。微風迎面吹來，為鬱悶的炎熱帶來一絲清涼，也吹走了雨後從地下飄出的濃濃的土味。適逢下坡路段，他放開了踏板，閉上眼睛，享受微涼的風的洗禮。
再經過一小段上坡，看到了矗立遠處的公車站。再過去便是學校了。在學校前的道路他慣性地慢下速度。今天是假日，學校沒有上課。但整點的鐘聲仍然自圍牆內傳了出來。噹噹噹噹，嘴角輕漾起一抹微笑，霎時間想起了以前仍在就學時的青澀光景。
但腳放上踏板趕緊開始加緊了速度，心裡清楚還是得在聯想起她以前加緊離開。
又是令人愉快的下坡。他再度放開踏板閉上雙眼，這種輕鬆自由地只有一個人的感覺好不自在。就這麼一直一直騎下去吧。在涼風輕撫過他那小麥色的臉龐時他在心底對自己如此說。
短時間之內，不想折返了。
*
不過他似乎也騎得太遠了。
回程時，不知道是幾點，因為他什麼都沒帶便出門了；但以夏季的天空來說，夕陽不僅開始西下，且烏雲以極快的速度壟罩天空這種情形...絕對不是好事。
「哇啊啊!!現在是鬧我的嗎!?」
自感受到特大號的雨珠打到臉上起，他便開始以飛快的速度踩著踏板，也不分東南西北地，就是倚著眼前僅有的那條馬路為指標拼命向前騎。
要不了多久，雨勢又加大了許多。天色暗地很快，道路兩旁飛逝而過的路燈也漸漸亮起來。
騎了一會兒，他回到了學校前；這代表家也不遠了。習慣使然，即便在趕路的狀況下，還是不忘向校門口撇一眼去；不看還好，看了以後他馬上把煞車按到底，差點把自己連車帶人翻過去。
是個女孩子，搬著一幅大型畫作站在校門邊的警衛室屋簷下躲雨；路燈照亮她驚慌無助的臉。
是她。
她同時也把視線警戒地放在眼前這個突然停下的，濕透了的男子身上。兩人的視線在滂沱大雨中相交，同時認出了對方的身分，也同時露出了無限驚訝的表情。
兩人對視無語。良久，她才發現對方仍站在那傾盆大雨之中，趕緊招呼對方到屋簷底下來。他牽著單車跑向小亭子下的女孩，才剛接近她，倆人口中便同時喊出同樣的句子。
「你／妳怎麼會在這裡?」
沉默。還好路燈是黃的，兩人各自暗暗慶辛對方應不容易發現自己臉上湧現的熱潮。
「今天學校不是休息嗎?妳來這裡做甚麼!?」
不知為何，他竟感到有點生氣。氣的是她獨自一人在這個偏僻無人的地方也不知道待了多久，要是出了甚麼事怎麼辦?
「我...我來拿東西...結果出門時忘了帶傘。」她小聲地回應。似乎是他的口氣忽地太急，嚇到了她。
見她這個樣子，他馬上自責了起來。自己應該要保護她，而不是嚇她。
「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說地那麼用力的。」
她微垂著頭，搖了搖頭。
又是沉默。
此時，在年輕女孩的胸腔裡頭，心臟激動地像是要從喉頭跳出來了一樣。她想都沒想到在雨中停下來的人竟會是他；竟是在這種情況底下又遇見了他。突然一陣酸楚湧上喉頭，想到之前最後一次看到他的身影竟是與一女子親近地走在一起...她苦澀地在心裡笑了笑。
——這究竟是什麼緣分啊。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都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了...簡直就像是特地要折磨我一樣。
「妳聯絡家人了嗎?今天是假日，沒有公車的...」
她抬起頭，又搖了搖。「媽媽晚上進城辦事去了...我沒有打給她，因為我怕她擔心...」
即便如此，總也不能就這麼呆愣愣地站在這裡直到雨停吧! 他簡直是好氣又好笑，旋即開始思考辦法。雖然，眼下應該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那東西，」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她身旁用布裹著，幾乎快跟她肩膀等高的作品，「能夠稍微碰水嗎?」
她想了想，點點頭。
他咧嘴一笑。「那好。上來吧。」
杏眼圓睜。「啊？」
「送妳回家的特快車。」
[續]
可能是吧。
自己原來是這麼無聊的人啊，哈哈。
答謝了慷慨同事的好意，但湧出的暖流底下竟怎還是有個洞，靜靜地擴大著。
那個洞，就是柑啊。
其實他的心底一直惦記著，只是，已經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去想了。
＊
七月。
最近這幾日陣雨特別頻繁及強烈，在在暗示著暴雨的季節又到了。
一個週日的午後，無聊到發慌的他毅然決然決定要頂著烈陽，騎車到附近晃晃，也好順道瞧瞧有沒有積水或設備損壞的情形。
烈日底下，他穿著T恤和牛仔褲，騎著自己那台二手腳踏車緩緩前進。經過了村子，及好一段田園景緻。微風迎面吹來，為鬱悶的炎熱帶來一絲清涼，也吹走了雨後從地下飄出的濃濃的土味。適逢下坡路段，他放開了踏板，閉上眼睛，享受微涼的風的洗禮。
再經過一小段上坡，看到了矗立遠處的公車站。再過去便是學校了。在學校前的道路他慣性地慢下速度。今天是假日，學校沒有上課。但整點的鐘聲仍然自圍牆內傳了出來。噹噹噹噹，嘴角輕漾起一抹微笑，霎時間想起了以前仍在就學時的青澀光景。
但腳放上踏板趕緊開始加緊了速度，心裡清楚還是得在聯想起她以前加緊離開。
又是令人愉快的下坡。他再度放開踏板閉上雙眼，這種輕鬆自由地只有一個人的感覺好不自在。就這麼一直一直騎下去吧。在涼風輕撫過他那小麥色的臉龐時他在心底對自己如此說。
短時間之內，不想折返了。
*
不過他似乎也騎得太遠了。
回程時，不知道是幾點，因為他什麼都沒帶便出門了；但以夏季的天空來說，夕陽不僅開始西下，且烏雲以極快的速度壟罩天空這種情形...絕對不是好事。
「哇啊啊!!現在是鬧我的嗎!?」
自感受到特大號的雨珠打到臉上起，他便開始以飛快的速度踩著踏板，也不分東南西北地，就是倚著眼前僅有的那條馬路為指標拼命向前騎。
要不了多久，雨勢又加大了許多。天色暗地很快，道路兩旁飛逝而過的路燈也漸漸亮起來。
騎了一會兒，他回到了學校前；這代表家也不遠了。習慣使然，即便在趕路的狀況下，還是不忘向校門口撇一眼去；不看還好，看了以後他馬上把煞車按到底，差點把自己連車帶人翻過去。
是個女孩子，搬著一幅大型畫作站在校門邊的警衛室屋簷下躲雨；路燈照亮她驚慌無助的臉。
是她。
她同時也把視線警戒地放在眼前這個突然停下的，濕透了的男子身上。兩人的視線在滂沱大雨中相交，同時認出了對方的身分，也同時露出了無限驚訝的表情。
兩人對視無語。良久，她才發現對方仍站在那傾盆大雨之中，趕緊招呼對方到屋簷底下來。他牽著單車跑向小亭子下的女孩，才剛接近她，倆人口中便同時喊出同樣的句子。
「你／妳怎麼會在這裡?」
沉默。還好路燈是黃的，兩人各自暗暗慶辛對方應不容易發現自己臉上湧現的熱潮。
「今天學校不是休息嗎?妳來這裡做甚麼!?」
不知為何，他竟感到有點生氣。氣的是她獨自一人在這個偏僻無人的地方也不知道待了多久，要是出了甚麼事怎麼辦?
「我...我來拿東西...結果出門時忘了帶傘。」她小聲地回應。似乎是他的口氣忽地太急，嚇到了她。
見她這個樣子，他馬上自責了起來。自己應該要保護她，而不是嚇她。
「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說地那麼用力的。」
她微垂著頭，搖了搖頭。
又是沉默。
此時，在年輕女孩的胸腔裡頭，心臟激動地像是要從喉頭跳出來了一樣。她想都沒想到在雨中停下來的人竟會是他；竟是在這種情況底下又遇見了他。突然一陣酸楚湧上喉頭，想到之前最後一次看到他的身影竟是與一女子親近地走在一起...她苦澀地在心裡笑了笑。
——這究竟是什麼緣分啊。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都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了...簡直就像是特地要折磨我一樣。
「妳聯絡家人了嗎?今天是假日，沒有公車的...」
她抬起頭，又搖了搖。「媽媽晚上進城辦事去了...我沒有打給她，因為我怕她擔心...」
即便如此，總也不能就這麼呆愣愣地站在這裡直到雨停吧! 他簡直是好氣又好笑，旋即開始思考辦法。雖然，眼下應該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那東西，」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她身旁用布裹著，幾乎快跟她肩膀等高的作品，「能夠稍微碰水嗎?」
她想了想，點點頭。
他咧嘴一笑。「那好。上來吧。」
杏眼圓睜。「啊？」
「送妳回家的特快車。」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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