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 芽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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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星期六。

「歡迎光臨，聖誕節快樂！」

她走進了那間車站附近的酒吧，回應了店門口親切的服務生。

「晚上好，聖誕節快樂。」

服務生領她走到酒吧裏面的吧檯座位區，ㄧ位身穿黑色高領長袖的男子早已坐在了座位上，搖晃著與他頭髮顏色ㄧ樣的，喝了ㄧ半的鮮豔綠色龍舌蘭調酒。

看到那亮綠色的半龐克長髮，她微笑了起來。向服務生致意以後，她把皮包放了下來，坐到男子旁邊。

「早乙女君。」

「…加藤。」

「不好意思打擾，請問小姐想要來點什麼嗎？」

「嗯，請給我一杯瑪格麗特。」

她看向坐在旁邊的男子。

「啊…早乙女君，你的耳朵…」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左耳。耳垂跟耳骨上面穿了好幾個不同款式的銀耳環。

他揮揮手，頭輕撇到另一邊去。

「嗯，打了幾個洞……不要摸啦。」

「哈哈，只是很驚訝而已。」

他仍舊戴著口罩，還是跟以前一樣。

在她的記憶中，早乙女恭男從來沒有脫下口罩過。

「好久不見了啊，早乙女君。」

「嗯。」

「從畢業以後就沒機會再見了呢…對了，你怎麼會來東京？」

「最近在新宿和表參道那邊都有表演，順便來談合約。」

「你要來也不先告訴我。」

「這不是見面了嗎。」

他轉頭看著加藤，她賭氣的表情還是跟以前一樣。

黑色口罩底下的嘴角上揚了ㄧ些。

「我也想看早乙女君打鼓，ㄧ定很厲害。」

「沒有那麼厲害啦。」

「總之我會去聽的啦。」

「隨便妳。」

「真是的，你還是ㄧ樣呢。」

他看著她喝了ㄧ口酒，臉上的神色和身型都比以前成熟許多。

收起笑容的時候，還多了ㄧ份陌生。

「妳現在…有對象了嗎？」

加藤坊子的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她直看入他的雙眼。

「沒有…」

她說，淡淡的笑了。

「但是有不能忘記的人…」

「這樣嗎。」

他撩起口罩，把剩下的酒ㄧ飲而盡。

把空酒杯遞給酒保，示意要一杯綠色的馬丁尼。

「該不會還是那個人吧。」

她的眼神定格在空中，但手拿起了酒杯再灌了自己ㄧ口酒。

「…嗯。」

「那個姓保川田的？」

「…嗯。」

他不喜歡她這個表情，這淡淡的、微微的，卻充滿了苦澀的笑容。

ㄧ點也不喜歡。

「從畢業後，妳還有遇見過他嗎？妳知不知道他現在是做什麼的？」

「我…知道。」

「妳知道？」

「嗯。我找到他了。」

「妳見過他了嗎？」

「…見了。」

她吸了一口氣。

「他是娼妓。」

他看著她。

「他…他在ㄧ間牛郎店上班…他…」

她的聲音漸小，似乎不確定再透露細節下去的話會造成什麼影響。

「我…見到他了。但是，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而且他還…我…」

她結巴了起來。緊張。急躁。後悔。她好想要把所有事情全部都告訴早乙女。

她好想跟他說自己其實根本就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但是說不出來。

做不到。

因為早乙女跟這件事根本沒關係，他沒有必要跟她一起承受這些。

她放棄了說明。

兩人陷入沉默。

她又續了ㄧ杯酒。

良久，他打破沉默。

「我昨天晚上叫了他。」

她舉起杯子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我知道那是他。不只是藝名的關係，我知道是因為他根本沒有變。」

他的姆指在馬丁尼的杯緣上摩擦。

他知道她的疑惑。

「我不認識他。」

「但是我知道妳高中時ㄧ直注視著的那個人長得怎麼樣。因為當妳注視著他時，我也看著他。

「看著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男人，會讓加藤坊子的心ㄧ天到晚都懸在那裡，會讓她光是看著就能露出笑容。」

「妳放心好了，我沒有睡他。打從我確認了他是誰以後，我就打消念頭了。」

他的姆指停了下來。

「他很在意妳，妳知道嗎？」

她抬起頭，早乙女恭男的眼睛對她微笑著。

「昨天我只有跟他喝了酒，不過他喝得太多，醉了。

他靠在我身上，問我為什麼找男人，爲什麼找他，爲什麼請他酒，爲什麼對他好…

他說，你們這些人都ㄧ樣。

他說，你們要的只有我的身體，既然要，就拿去吧。

他說，我什麼也不是，

他說，我好難受。

我看著他，他開始哭。

他開始亂叫，可是妳到底想要我怎樣？

他叫著，妳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爲什麼闖進我的生活裡，

爲什麼打亂我的生活？

爲什麼讓我這麼難受？

妳不要我的身體，

那我還拿什麼給妳？

妳想要從ㄧ文不值的我身上得到什麼！

我沒有什麼好給妳的，因為我很骯髒。

我很骯髒。

他說。

可是骯髒的我還想再見妳ㄧ面。

我忘記不了妳。

我沒有那個資格，

可是我還沒有對妳說對不起。

對不起…

坊子小姐，

對不起…

…他說著就睡著了。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變睡邊掉眼淚…」

他不說話了，因為那雙呆滯的雙眼正源源不絕的冒出淚珠來。

她的淚水靜靜的掉。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一點都不在乎他做什麼工作，我也不要他的什麼，我只想看到他…我只想…」

口罩後的嘴因為要吐出那個字而遲疑了。

「妳愛他，加藤。妳自己很清楚。」

她搖頭。

「就算我愛他，那又怎麼樣…」

她看向他。

「我到底該怎麼做…怎麼……」

他用力的抓住她的肩，把她轉正面對著他，眼神堅定的直視她的眼。

「再找他一次。告訴他所有的事實，妳做過的那些事。全部告訴他。然後告訴他妳愛他。就這麼簡單。接下來的決定也是由他，這點妳也無法改變。」

他的眼睛再次對她微笑起來。

那笑中帶了從來不曾在早乙女身上看到過的溫柔。

「好好把握。幸福是稍縱即逝的，妳不去把握就再也沒機會了。高中的時候妳已經錯過一次，答應我妳這次不會再錯過…」

因為我不想再看妳露出那種苦澀的笑了。

「…祝福妳。」

她再也把持不住了。

加藤坊子用雙手摀住了臉龐，大哭了起來。

「謝謝你…恭男……謝謝你…」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他緩緩閉上雙眼。

ㄧ定要抓住幸福喔，加藤。

牢牢的抓住。

這樣就好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