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住進她家的那一天起,他就注意到從她房間望出去的那棵樹的枝頭上築著一個鳥巢。
「唔,這鳥巢裡只有一隻鳥啊?」
他曾這麼問過她。
「其實有兩隻,」
她答道,一邊愛憐地看著那鳥巢。
「我曾經看過,但是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唉,這隻鳥自己獨自守在這,很寂寞的感覺啊。」
「希望牠不是覺得被拋棄,那種感覺很難過的。」
他看著她不捨的,又柔和的笑容。
他對她露出了微笑。
「牠不會被拋棄的,總有一天那隻鳥也會回來的,俗話說,倦鳥歸巢嘛。」
他輕摟住身邊的女人。
「況且牠還有小秋和我陪伴著牠啊,對吧?」
她甜甜地笑了。
*
那天早晨醒來,他轉頭過去看著躺在枕頭另一邊的女人。
「小秋。」
「我們不適合對吧。」
「我們之間只剩肉體關係吧。」
「一直寄人籬下的我不能再做軟弱的男人了。」
「妳也懂的吧,小秋?」
「一點原則都沒有的我,還是離開妳會比較好吧?」
「所以分開吧。」
「我想開始新的生活。」
而聽著這些話的她,始終微微的向他笑著。
但那臉上仍然溫暖的笑容,對他來講已經厭煩了。
其實他說的一切都是藉口,他只是單純對她厭倦了而已,從他告訴過她的每段「故事」中就能夠得知。
不過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知道了,那就照你的意思這樣吧。」
最後,她只如此說道。
*
身上只剩幾十元的他就算已經沒剩什麼錢了,還是仍然每天到酒吧和路邊攤喝酒。
然後順便搭著才認識的女服務生或女客人的肩,嘴角邊叼著煙邊拜訪到她們的住家或居住的旅館。於是一個又一個的夜就這麼度過了。
他懂,憑著自己的能言善道和俊俏的長相,只要他想,女人們是絕對不會拒他於門外的。就算在不幸運的晚上好了,他也能夠小吃一下回頭草,找到以前一起住過或睡過的女人請求幫忙。
就算有些見到他會大發雷霆,但更多的是因矜持不了而再度朝他墜落。
這也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微妙的聯繫著的關係啊。
「你真是個充滿罪惡的男人。」
每夜聽著不同的女人對他說著相同的這句話。
老實說起來,他其實是挺得意的。
*
兼差得來的錢,不是買酒買煙不然就是拿去青樓砸了。
面對這些娼妓,反而更沒有負擔的感覺。
因為不用付出多餘的情感,不需要他花費口舌和心力。因為目標很明確,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而已。
對未來一點計劃也沒有的他,徜徉在每一個短暫的快感裡頭。
不是有句話說人要「活在當下」嗎?那他的生活不正就是把握每一個「當下」的極致嗎?
錢算什麼小事,花完再賺不就得了吧。反正我有的是耐性跟時間。
這就是他所認知並習以為常的「生活」。
除了偶爾在夜深人靜,躺在那些妓女胸前睡不著時,心裡開始浮現的莫名的不安以外。
*
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枕頭另外一邊的人已經不限定只有女人了。
連男人也開始玩,也許是一種對他自己「能力」的挑戰與證明吧。
而事實也的確證明了,那幾個跟他上過床的男娼也無不被他迷得像起女人來。
「為什麼三良先生想找男人呢?」
「因為男的怎麼樣都不會懷孕啊。」
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也開始盡開一些下流低俗的玩笑話了。
大家以為他是有奇怪的癖好,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其實他根本就不是想跟男人上床。
那是因為他的生活開始缺少了什麼,當他早上起床看著睡在身旁的人的陌生的臉的時候就會感受到。
所以他得尋找刺激,因為他想也許是因為他的人生需要更多的「冒險」。
*
糜爛的生活過了一年,在每天混亂的作息和酒精的洗禮下,他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最後在咳出了一灘血之後,他住進了醫院。
他那所謂「色彩繽紛」的生活,在這段時間也開始被消毒過似的白色給取代。
沒有人來探望過他,因為沒有人知道他住院。那些常與他待在一起的人不在乎他發生了什麼事,而那些在乎他的人不在他身邊。
為了支付醫療費用,他不得不把身上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拿去典當,只留ㄧ件舊浴衣穿;更向朋友借了好幾筆錢,結果那些人不是選擇離開他,不然就是拒絕聯繫。這場突然出現在他生活中的意外,徹底的把他身上所剩的所有的財產都一併帶走了。連同那些酒肉朋友和夜生活一起。
他終於走出了病院,然而也終於體認到自己所謂的「活在當下」的生活,
原來也不過就是一個屁。
那天他拿著用撿到的錢買的酒,坐在碼頭邊看著夕陽西下。
現在的他身無分文、穿著邋塌,無處可去。
他累了,不想再到處惹花捻草了,不想再過著居無定所,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了。
然而就算他現在反悔從前的揮霍,也還是不會有人給他依靠的。
看著夕陽,滿天的橘黃,那是溫暖的顏色。溫暖柔和地讓他淚流滿面。
天上的飛鳥像子彈般疾呼而過,劃過天際,歸心似箭。
家。
好想回家。
是哪個家他也不知道,反正好想回家。某種溫暖的記憶從他的心中甦醒,並與夕陽的那片橘黃相呼應著。
那女人的臉浮現在他心中。滿滿的,是那份溫柔,是那個笑容,與夕陽的溫暖連結了起來。
她的溫柔一直都沒有變過,而此刻他只想投入其中。
他的生活並不是在這年來逐漸性的缺少什麼,而是自他離開了她身邊的那一刻起,
早就已經破了ㄧ個大洞。
*
回到這個熟悉的玄關前,他開始想逃避。
現在自己身上什麼都不剩了,居然還能有臉回到這個地方找舊情人。
「真是充滿罪惡的男人。」
這句話一次又一次浮現心頭,而他早已不再認為此話是恭維。
罪惡的男人,多麼真實而赤裸的指控。
放蕩風流的我,
就算來到了這裡似乎也沒有辦法再見妳一面。
就在這男人已經垂頭喪氣,決定轉身離開的同時,
玄關的門敞開了。
就像一切是都安排好的巧合一樣,她在這個時候打開了大門,也看見了站在庭院門口的他。
看著這個已經一年多不見,當初幾句話就拋棄了她的對象。
看著這個突然又出現在這裡,全身上下都看起來狼狽不堪的男人。
看到她的臉,他的淚水不停的掉。
「小秋…」
她臉上的震驚轉化成那個淺淺的笑;輕輕的,但是又好濃郁。
站在玄關口的男人,一面哭著,一面誠實的告訴女人這些日子他都做了什麼,還有自己身上已經ㄧ毛錢也沒有的事實。
她靜靜的聽,微微的笑。
「小秋,對不起…」
「妳願意,再次接受我這個爛人嗎?」
「但是我不能向妳保證我未來不會陋習重發。」
「如果妳早就已經對我失望透頂,拒絕我也沒有關係…因為我也能夠理解…。」
她沒有回應他。帶著微笑慢慢地走向男人。
她伸出手,
輕輕擁抱他。
「什麼都不要再說了,阿久。」
她說。他感覺到溫熱的東西滴在他的肩上。
是她的眼淚。
「歡迎回家。」
她說。眼淚也開始滴滴答答地掉。
但那是喜悅的淚水。
「這裡就是我們的家,而我永遠都會在這裡等你。」
*
春天早晨,她張開眼睛,身旁的被窩是空的。
她坐起身來,張望了ㄧ會兒;原來男人正站在窗台前。見她起來,便開心的呼喚她。
「小秋,快看。」
「嗯?這麼大清早的什麼事啊?」
「妳看鳥巢。」
窗外樹頭上的鳥巢,從ㄧ隻鳥變回了兩隻鳥。而且雌鳥跟雄鳥之間,多了幾顆小鳥蛋。
「啊,有小孩了呢。真是太好了。」
她也開心的說道。
「我說對了吧,牠會回來的。牠終究會回到巢裡的,因為這才是真正屬於牠的地方,還有牠所要保護的對象。」
他看著她,幸福的笑了,並緊緊握住她的手。
「而我也回來了。因為妳讓我知道,只有這裡,才有愛我的人,真正值得我守護的人。」
她笑得比以前還要燦爛了,還帶了一點嬌羞。
春天的早晨,到處洋溢著幸福的氣息。兩人緊握著的雙手,無名指上的對戒在晨光中閃閃發光。
因為所有的野鳥,
都已經歸巢了。
完
這篇明明是很溫馨的結局,但我第一次看卻覺得...小秋毫可怕啊(OHO;)a
回覆刪除要說哪裡可怕的話,大概就是溫柔的好可怕吧/_>\(?
然後看到一半深深的感受到"小白臉"這個詞wwww
總而言之~是個溫馨的好結局就是啦~可喜可賀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