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7/2015

[ 隨筆 ] 《巢》



從他住進她家的那一天起,他就注意到從她房間望出去的那棵樹的枝頭上築著一個鳥巢。

「唔,這鳥巢裡只有一隻鳥啊?」

他曾這麼問過她。

「其實有兩隻,」

她答道,一邊愛憐地看著那鳥巢。

「我曾經看過,但是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唉,這隻鳥自己獨自守在這,很寂寞的感覺啊。」

「希望牠不是覺得被拋棄,那種感覺很難過的。」

他看著她不捨的,又柔和的笑容。

他對她露出了微笑。

「牠不會被拋棄的,總有一天那隻鳥也會回來的,俗話說,倦鳥歸巢嘛。」

他輕摟住身邊的女人。

「況且牠還有小秋和我陪伴著牠啊,對吧?」

她甜甜地笑了。


那天早晨醒來,他轉頭過去看著躺在枕頭另一邊的女人。

「小秋。」

「我們不適合對吧。」

「我們之間只剩肉體關係吧。」

「一直寄人籬下的我不能再做軟弱的男人了。」

「妳也懂的吧,小秋?」

「一點原則都沒有的我,還是離開妳會比較好吧?」

「所以分開吧。」

「我想開始新的生活。」

而聽著這些話的她,始終微微的向他笑著。

但那臉上仍然溫暖的笑容,對他來講已經厭煩了。

其實他說的一切都是藉口,他只是單純對她厭倦了而已,從他告訴過她的每段「故事」中就能夠得知。

不過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知道了,那就照你的意思這樣吧。」

最後,她只如此說道。


身上只剩幾十元的他就算已經沒剩什麼錢了,還是仍然每天到酒吧和路邊攤喝酒。

然後順便搭著才認識的女服務生或女客人的肩,嘴角邊叼著煙邊拜訪到她們的住家或居住的旅館。於是一個又一個的夜就這麼度過了。

他懂,憑著自己的能言善道和俊俏的長相,只要他想,女人們是絕對不會拒他於門外的。就算在不幸運的晚上好了,他也能夠小吃一下回頭草,找到以前一起住過或睡過的女人請求幫忙。

就算有些見到他會大發雷霆,但更多的是因矜持不了而再度朝他墜落。

這也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微妙的聯繫著的關係啊。

「你真是個充滿罪惡的男人。」

每夜聽著不同的女人對他說著相同的這句話。

老實說起來,他其實是挺得意的。




兼差得來的錢,不是買酒買煙不然就是拿去青樓砸了。

面對這些娼妓,反而更沒有負擔的感覺。

因為不用付出多餘的情感,不需要他花費口舌和心力。因為目標很明確,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而已。

對未來一點計劃也沒有的他,徜徉在每一個短暫的快感裡頭。

不是有句話說人要「活在當下」嗎?那他的生活不正就是把握每一個「當下」的極致嗎?

錢算什麼小事,花完再賺不就得了吧。反正我有的是耐性跟時間。

這就是他所認知並習以為常的「生活」。

除了偶爾在夜深人靜,躺在那些妓女胸前睡不著時,心裡開始浮現的莫名的不安以外。




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枕頭另外一邊的人已經不限定只有女人了。

連男人也開始玩,也許是一種對他自己「能力」的挑戰與證明吧。

而事實也的確證明了,那幾個跟他上過床的男娼也無不被他迷得像起女人來。

「為什麼三良先生想找男人呢?」

「因為男的怎麼樣都不會懷孕啊。」

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也開始盡開一些下流低俗的玩笑話了。

大家以為他是有奇怪的癖好,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其實他根本就不是想跟男人上床。

那是因為他的生活開始缺少了什麼,當他早上起床看著睡在身旁的人的陌生的臉的時候就會感受到。

所以他得尋找刺激,因為他想也許是因為他的人生需要更多的「冒險」。



糜爛的生活過了一年,在每天混亂的作息和酒精的洗禮下,他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最後在咳出了一灘血之後,他住進了醫院。

他那所謂「色彩繽紛」的生活,在這段時間也開始被消毒過似的白色給取代。

沒有人來探望過他,因為沒有人知道他住院。那些常與他待在一起的人不在乎他發生了什麼事,而那些在乎他的人不在他身邊。

為了支付醫療費用,他不得不把身上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拿去典當,只留ㄧ件舊浴衣穿;更向朋友借了好幾筆錢,結果那些人不是選擇離開他,不然就是拒絕聯繫。這場突然出現在他生活中的意外,徹底的把他身上所剩的所有的財產都一併帶走了。連同那些酒肉朋友和夜生活一起。

他終於走出了病院,然而也終於體認到自己所謂的「活在當下」的生活,

原來也不過就是一個屁。

那天他拿著用撿到的錢買的酒,坐在碼頭邊看著夕陽西下。

現在的他身無分文、穿著邋塌,無處可去。

他累了,不想再到處惹花捻草了,不想再過著居無定所,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了。

然而就算他現在反悔從前的揮霍,也還是不會有人給他依靠的。

看著夕陽,滿天的橘黃,那是溫暖的顏色。溫暖柔和地讓他淚流滿面。

天上的飛鳥像子彈般疾呼而過,劃過天際,歸心似箭。

家。

好想回家。

是哪個家他也不知道,反正好想回家。某種溫暖的記憶從他的心中甦醒,並與夕陽的那片橘黃相呼應著。

那女人的臉浮現在他心中。滿滿的,是那份溫柔,是那個笑容,與夕陽的溫暖連結了起來。

她的溫柔一直都沒有變過,而此刻他只想投入其中。

他的生活並不是在這年來逐漸性的缺少什麼,而是自他離開了她身邊的那一刻起,

早就已經破了ㄧ個大洞。



回到這個熟悉的玄關前,他開始想逃避。

現在自己身上什麼都不剩了,居然還能有臉回到這個地方找舊情人。

「真是充滿罪惡的男人。」

這句話一次又一次浮現心頭,而他早已不再認為此話是恭維。

罪惡的男人,多麼真實而赤裸的指控。

放蕩風流的我,

就算來到了這裡似乎也沒有辦法再見妳一面。

就在這男人已經垂頭喪氣,決定轉身離開的同時,

玄關的門敞開了。

就像一切是都安排好的巧合一樣,她在這個時候打開了大門,也看見了站在庭院門口的他。

看著這個已經一年多不見,當初幾句話就拋棄了她的對象。

看著這個突然又出現在這裡,全身上下都看起來狼狽不堪的男人。

看到她的臉,他的淚水不停的掉。

「小秋…」

她臉上的震驚轉化成那個淺淺的笑;輕輕的,但是又好濃郁。

站在玄關口的男人,一面哭著,一面誠實的告訴女人這些日子他都做了什麼,還有自己身上已經ㄧ毛錢也沒有的事實。

她靜靜的聽,微微的笑。

「小秋,對不起…」

「妳願意,再次接受我這個爛人嗎?」

「但是我不能向妳保證我未來不會陋習重發。」

「如果妳早就已經對我失望透頂,拒絕我也沒有關係…因為我也能夠理解…。」

她沒有回應他。帶著微笑慢慢地走向男人。

她伸出手,

輕輕擁抱他。

「什麼都不要再說了,阿久。」

她說。他感覺到溫熱的東西滴在他的肩上。

是她的眼淚。

「歡迎回家。」

她說。眼淚也開始滴滴答答地掉。

但那是喜悅的淚水。

「這裡就是我們的家,而我永遠都會在這裡等你。」





春天早晨,她張開眼睛,身旁的被窩是空的。

她坐起身來,張望了ㄧ會兒;原來男人正站在窗台前。見她起來,便開心的呼喚她。

「小秋,快看。」

「嗯?這麼大清早的什麼事啊?」

「妳看鳥巢。」

窗外樹頭上的鳥巢,從ㄧ隻鳥變回了兩隻鳥。而且雌鳥跟雄鳥之間,多了幾顆小鳥蛋。

「啊,有小孩了呢。真是太好了。」

她也開心的說道。

「我說對了吧,牠會回來的。牠終究會回到巢裡的,因為這才是真正屬於牠的地方,還有牠所要保護的對象。」

他看著她,幸福的笑了,並緊緊握住她的手。

「而我也回來了。因為妳讓我知道,只有這裡,才有愛我的人,真正值得我守護的人。」

她笑得比以前還要燦爛了,還帶了一點嬌羞。


春天的早晨,到處洋溢著幸福的氣息。兩人緊握著的雙手,無名指上的對戒在晨光中閃閃發光。

因為所有的野鳥,

都已經歸巢了。




1 則留言:

  1. 這篇明明是很溫馨的結局,但我第一次看卻覺得...小秋毫可怕啊(OHO;)a 
    要說哪裡可怕的話,大概就是溫柔的好可怕吧/_>\(?
    然後看到一半深深的感受到"小白臉"這個詞wwww
    總而言之~是個溫馨的好結局就是啦~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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