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筆 ] 《一年之緣》上

七月。

炎炎夏日，下午的太陽仍然很大。他那天在離村子有好ㄧ段路程的馬路上做重新畫白線的工程。

站在攪拌顏料的車旁邊，他熱得把上衣脫了下來丟到一邊；曬得黝黑的皮膚不斷流出汗水。這個路段不僅居民不多，過路人更少，算是鄉下較偏僻的地段。在地方工程處工作的人根本沒有幾個，所以只要地區又有修繕工程，雖然還挺年輕但是在作工的他，就得要跟著幾乎都是阿伯大叔級的同事們立刻前往進行。今天跟他一起工作的是年齡較為相近的青橋桑，而青橋才從路邊的公廁向他跑來。

「抱歉抱歉，拉得有點多。不知道昨天是吃了什麼吃壞肚子了。」

「什麼拉得有點多啊，噁心死了。」

「什麼噁心啊，這不是人之常情嗎！其實海山你每天拉的ㄧ定也不少吧！」

「不要ㄧ直拉屎拉屎的講啦！」

「顏料也是噗噗地噴啊，而且白白的。是鳥屎吧。」

「你怎麼什麼都可以想到大便啊。」

兩人ㄧ面開著玩笑，ㄧ邊劃著線。

過了不久，當他用手肘抹去額頭上的汗水，抬起頭時，視線剛好跟一雙睜得圓圓大大又好奇的眼睛對上。

「咦ㄧㄧ？」

「哇啊ㄧㄧ？」

他嚇著驚呼道，沒想到對方也驚得後退了幾步。是個女學生，也許是前面小鎮的高中生吧。

「妳、妳好。」待鎮定一些後，他微微笑著跟她打了個招呼。

她愣了會兒，也很靦腆地向他笑了笑。「您好。」

「請問有什麼事嗎？」

「嗯…沒、沒有…」

被這麼一問，女學生似乎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我…我只是覺得很好奇…畫線工程是怎麼進行的…這麼直的直線…」

「那妳也晚了好幾步啊，小妹妹，我們都要結束了呢。」青橋一邊抽菸一邊說道，她只好朝他尷尬地笑笑。

「人家就是很好奇嘛，青橋桑你真是的。」

「只是告訴她我們差不多了，已經沒什麼好看的而已嘛。」

「一個女孩子會對這種東西好奇還蠻特別的呢。」他忽略掉青橋，向女孩微笑道。「妳是附近學校的學生吧，怎麼會走到這裡？」

「啊，我是來搭車的…前面有個公車站，就是那裡。」

「喔…好像有印象呢，妳們剛放學？」

「嗯。」

女孩點點頭，滿臉的緊張跟害羞。接下來，似乎是發現時間快要到了，於是小慌忙了起來。

「謝、謝謝。」她急急地說，再次向他和青橋點了點頭，然後提著書包慌慌忙忙地走了。

「怎麼回事啊，這個慌慌張張的小妹妹。」青橋從鼻子吐出一團煙後說。

「挺可愛的孩子啊，滿有趣的。」他笑著說。「好了，繼續幹活吧。」

「喔。」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孩。

他有所不知的是，這段對話開啟了他們接下來不知所以的緣分。

＊

八月。

「喔，怎麼又是妳啊。」

不久後的某天，他們在同一條公路上又相見了；颱風剛過境，他到那條路上檢查設施的安全以及弄水溝。

雨水還是滴滴答答地下，她撐著天藍色的雨傘站在馬路邊，一樣又停下了腳步看他修水溝，換水溝蓋。

「嗯、你好。」

他隨意向她點了點頭，忙於份內的工作。

「今天只有你一位…？」

「嗯，是啊。只有我來。」

「這是弄…？」

「颱風剛過，所以今天是檢查和水溝修繕。」

「喔…」

她盯著蹲在地上拿著水溝蓋，一樣赤裸著上身，不過全身加上牛仔褲都早已淋濕的他。她的臉蛋映著淡淡的紅。

她吸了口氣。

「要…要不要撐傘？」

她說著，同時想也不想地把手中的傘伸到他的頭上。

他詫異地抬起頭來。「欸？不用不用！…喂妳看妳都濕了啦！快撐傘吧！」

看著這女孩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濕了一大半，只得收回雨傘的模樣，他笑了起來，輕搖了搖頭。

「妳真的很有趣欸。」

「啊…」

「妳是高中生嗎？」

「是、是的…」

「喔——」

「真、真的不用傘嗎？可是雨下得很大…」

「真的不用啦！謝謝妳喔。」

她看著他濕透的笑臉，尷尬地低著頭點了點。

之後一片沈默，他持續工作，而她也仍然看著他做事的背影。

不久後，女孩輕呼了一聲。

「那…那個…」

「嗯？」

「嗯…公車要來了。今天也…謝謝你。」

「好，掰掰嘍。」

「再見。」

他看著她撐著傘小跑步地離開，心裡面有點莫名其妙地覺得為何她要跟自己道謝。

「還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女孩子呢…」

想到剛才頭頂上暫時乾爽的那五秒鐘；這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為何但卻始終是揚起的。

「…我自己怎麼也莫名其妙了起來啊，哈。」

＊

十一月。

那天下午在村子裡的警察局，他把在路口撿到的錢包送到那裡去。然後他看到了正坐在警局裡椅子上眼眶泛紅的她。

「咦？」他們倆同時驚呼道。

兩人一起坐在河提邊喝著飲料，看夕陽。
他付的兩杯飲料，咖啡和熱巧克力。微微的涼風吹著她的長頭髮飄啊飄的。

「真沒想到又見到妳了，而且還是在這種場合裡。」他笑道。

「…嗯。」

她點點頭，驚慌的心情似乎還沒平復過來，她的鼻頭和眼眶在夕陽的暈染下顯得紅通通的。

「錢包裡面有錢和證件吧？」

「是的。」

「妳看，那麼重要妳還搞丟了。所以下次要小心點，可別再弄丟了喔。」
他玩笑似的用指節輕敲了女孩的頭一下。

「嗯。」

她小聲應道，用毛衣的袖子抹了抹臉，對他露出小小的笑容。
「…還好撿到錢包的人是大哥哥你。」

「唔…」他ㄧ怔，臉上微微發熱起來。

「而且明明弄丟錢包的人是我，你是恩人才對，但是我卻拿不出什麼來回饋你，反而還讓你請了飲料…真的很不好意思。」

「…傻瓜！要什麼回饋啊。這是我應該做的。」他向她笑道。「飲料什麼的也不要計較了；總之，錢包找到就好了，妳也不要想太多了。」

「…」她ㄧ吸鼻子，眼淚又要掉出來。突然她一個起身，跑到他面前給他一個大大的鞠躬。
「真、真的很謝謝你！」

抬頭看著那浸在夕陽陰影裡的，女孩子的臉，她那認真的但卻還掛著眼淚的表情。微風吹動著她的頭髮，他隱隱能聞到她的髮香。

他一回神，尷尬地笑了起來。「好啦、妳不要再哭了啦！不然人家會以為我ㄧ個大男人在欺負高中女生的。」

「好、好…」

他看著坐下後蜷成一團，抱著膝蓋的女孩。輕輕微笑了起來。

「妳也住在這個村子裡啊？」

「嗯。你也是…？」

「是啊。我在三巷有租房子。」

「我住在四巷呢，好近喔。」

「哈哈，真沒想到。」

「是啊...」

兩人靜默了ㄧ會。

「那…時間也不早了，妳還是…趕快回家吧。」他看看她，臉上仍然是淘氣的微笑。

「…嗯。」她再次用袖子抹臉，把臉上殘存的淚跡都擦掉。

「那就這樣吧。」

「嗯…謝謝你的飲料…」

「不用客氣。」

「真不好意思…那麼…再見。」

「嗯，掰掰。」

他轉過頭去看女孩站起身來拍拍臀部，拿起包包和熱巧克力，並向他微微ㄧ鞠躬。他向她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她小跑步離去，就像之前記憶的ㄧ樣。

但是有股淡淡的香氣尚還殘留在空氣中。

他啜飲了一口那杯幾乎沒什麼動過的咖啡，涼掉了。

那應該只是晚霞空氣裡草地的味道吧。



[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