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 芽 6

ㄧ封封送不出去的信

還沒折滿ㄧ千隻的紙鶴還悄悄躺在抽屜裡

她每天每天盼望著

希望明天那個人能出現

希望明天能再看他一眼。

今天的信封仍然送不出去

這些千紙鶴再也見不到明天了

一切連同那份期盼

葬送在時間的湍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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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過了，新的一年就要到來。各處都瀰漫著喜氣跟新氣象。

這幾天「焦糖甜心」休店，店長特別讓大家休息，為新年的到來慶祝及重新打掃店面。牛郎們大部分都一起住在店後面的宿舍，所以把店門關起來拉鐵門以後，平常工作的地方就像是變成了一個專屬於大家的客廳和遊戲場。休假的時候店長通常都不管的，所以大家都可以很放鬆的在比平常大一倍以上的「家」中活動。

赤井只穿著運動褲就跑進了平常是酒吧的區域，「有沒有人要喝赤井特調雞尾酒啊～～今天特惠喔特惠，買一杯送一杯！」

「那個喝了會拉吧痴井？！」

「少囉嗦啦阿涼！！」

「現在才早上就喝什麼酒啊...」大輝一邊揉眼睛一邊走到接客區的沙發旁，舒服的窩到沙發上想繼續回籠覺。

「穿衣服啦赤井！」高森一跑出來就把手中揉成一團的，赤井的背心給扔到赤井的臉上。

「啊！高森先生麻煩你溫柔、溫柔一點嘛♥︎」

「溫柔你媽啊我只是接線生！」

六目也慢慢地從自己的宿舍走到店前面來，微笑著看著大家亂鬧成一團的樣子。他緩緩的選了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背倚在牆上，半瞇著眼地跟站在吧檯內的，正在穿衣服的赤井要了一杯熱牛奶。

「叮鈴鈴鈴鈴鈴——」

「欸？！」已經站到沙發上了的高森被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給嚇到了，愣在那兒的他隨即被澤口丟的抱枕給正中腦袋。

「哈哈哈哈哈——」

「澤口你這死小子...！看我等等接完電話怎麼修理你...」高森一邊跳下沙發一邊對澤口發出警告。他走到櫃檯旁，無視於其他人的喧鬧，接起電話後還是一貫的招牌笑容和溫柔口氣。

「您好？我是高森〜♥這裡是『焦糖honey』♥︎不好意思喔客人～但是我們今天是休息喔...」

「...客人？」

興高采烈的高森忽然沈默了下來，靜靜地拿著話筒站在那兒聽著。

靠在牆上，仍然閉目養神的六目悄悄睜開了一隻眼睛看了看高森先生。

「嗯...好，我知道了...是的。不會不會...好的，再見。」高森微微低聲說，接著掛上了電話。

然後他轉過頭來，與吧台對面六目的視線正相對，就如同他早已知道六目是在偷看他一般。六目有點嚇到了。

然後高森只是對他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種奇妙，奇妙的微笑。然後他便轉身再度加入在搖滾區胡鬧的男人們。

「...沒有啦～是打錯的電話喔～來吧澤口你給我過來——」

六目呆看著高森先生，看著他有意無意的接近了自己。

「今天晚上九點鐘。曙橋車站前，你最好不要遲到了。」

高森在他耳邊低聲說，
「最後那句是我的良心建議。」

「...六本木，」

「加油，好嗎？」
六目呆滯地看向高橋先生再次恢復笑容的臉。

——內心開始顫抖了。

「...嗯。」

許久後他小聲應答，但高森先生早已離開。

＊


怦怦、怦怦。

雪花從頭上那片漆黑的虛無，漫無目的飄下來。

心臟的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般，如同樂隊裡的定音鼓悶悶地在耳邊被敲響著，隔絕了世界的聲音。

怦怦、怦怦。


車站附近來來往往的人們像流水般，充滿填塞了這條街道的每一部分。大家從曙橋車站裡魚貫而出，只有六目一人醒目的一股腦往車站裡頭擠去。

八點五十六分，但是他就是有預感那個要見他的人一定已經到了。越往車站的方向去，不知道真是擁擠的人潮而造成的空氣稀薄所致，又或是他自己不願承認的緊張情緒，他覺得舉步艱難，頭開始發暈了起來，眼前一片橙。

肚子好疼...感覺就像是有隻鳥被困在自己的肚腹裡似的。有著什麼一直狂亂的在他的體內攪動、掙扎著想要衝出來...

好想吐。
這就叫做緊張吧？
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呢。

六目無力的想，但是雙腳仍舊沒有放慢速度的向前走去。

車站前的時鐘指著九點整。他已經站在約定的地方了，但是沒有半個他知道或期待著的身影出現。他四處環顧，口中還帶著方才因緊張而殘留的喘息。

四處的人們沒有停止移動，看得他頭暈目眩。仍然想吐，但擔心期待會落空的感覺比緊張又正盛。六目突然感到手足無措，看著身旁這些無數與他擦身而過，或單獨或攜伴，但目光從不曾落在他身上的人們。此時他們對六目而言就像一大片流動的黑灰色的海，又像一面面的人牆，站在這其中只讓他感到徬徨無助。
他好像不屬於這裡。
他屬於這裡嗎？他屬於這個社會嗎？
他不知道，從他陷下去的那一天開始，他似乎就已經被這個社會給排除在外了。
那麼，他的歸屬在哪？那個屬於他的地方？

一陣顫抖。

路燈無限柔和的橘色光線像是天空中的天堂光一般，在黑壓壓的人群中射入了他的眼簾。

他體內的那些橙色的線像是發狂一般，從他的體內伸出，像是要汲取或回歸一樣貪婪的伸向外面的那道光。

然而，他的身體同時也感應到了，在那像是被快轉的人影群後，有雙銳利的眼睛正盯著他瞧。
像貓頭鷹一樣。

早乙女恭男的那雙如鷹般尖銳的視線像束鐳射光一般，穿透了人群朝他投射來。

六目的雙眼瞪得大大地，轉過了頭去迎向那視線。

是S先生…？

六目那張在熱鬧的新年夜中顯得格外唐突、慌張、不知所措的臉稍稍放鬆下來了。Ｓ先生穩重的視線在此時對他來說就像是在那灰橙交錯的亂流中，突然被拋出的一條黑色救命繩。他緊緊抓住了那條繩子，朝向那在此時顯得可靠許多的黑暗爬去。與此同時，他露出了一抹慘澹地透著悲哀的笑容。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矛盾，讓他在痛斥自己不知好歹的同時，又感到體內正像被人撕下一小角那般的疼痛、難以呼吸。他討厭自己對於來的人是S先生而感到失望的事實。

——是S先生有什麼不好？是誰有那麼重要嗎？有任何人答應你了她會出現嗎？在新年夜九點的曙橋車站前？有誰跟你做了這樣的約定嗎？有誰跟你保證了她會來嗎？有誰說了這樣的話、有誰？有誰？
沒有人！

你知道為什麼嗎？保川田？

因為你只不過是個沒有人要的喪家犬。

他前行的步伐一步比一步還要艱難一點。

因為你只是個要了都還嫌髒的社會低階者。

他的心臟跳動地像敲擊著的太鼓一樣。
轟咚咚咚咚咚。

因為你，
居然還期望著那通電話，
那個跟你約在車站前的人，
會是坊子小姐。

二十步的距離被他走得好像離了一百步那樣遠。

早乙女恭男俯視著那看起來就弱不禁風的男子，一面擠出看起來就很勉強的笑容，一面穿越人群朝自己搖搖晃晃地走來。

喝酒了？這混蛋。

等到對方又更靠近了自己一些，他才確定對方並不是喝了酒。
再接著，早乙女才看到了那張掛著文弱笑容的臉是顯得多無力及無助；那臉上交錯著的淚痕及底下發著顫的身體。

「對不起，」保川田六本木抬起頭，被風吹得紊亂的黑髮髮絲蓋住了他發紅腫脹的眼睛。他溫馴地笑道。「S先生，您在這兒…等很久了嗎？」

早乙女冷冷地看著保川田。

這傢伙…不是混蛋。是傻瓜。
是跟加藤她一樣的，
大傻瓜。

見眼前高大的男人一語不發，用比上次還要更無感的眼睛看著他。但這次他可以判斷得出，那眼神既不是不屑也不是慵懶；而是比那些都遠複雜得多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然後用一層不在乎和一薄薄的冷漠輕覆蓋住。
這種眼神…
這種想讀也讀不懂的情緒…
跟坊子小姐…有幾分相似…

…夠了，六目。

「對不起，S先生…請原諒我的狀況有點糟糕。希望您不要介意…」他說著，用凍紅的手背隨意在臉上抹了幾下。「我…我剛才有點小迷路，所以…」

「...嘟嘟囔囔地，吵死了。」

「…」

早乙女恭男顯眼的亮綠色頭髮在黑夜中仍然閃閃發光，他戴著黑色面罩的臉完美地隱藏了自己的表情，
自己那在黑色口罩下抽動著的嘴角。
他應當是討厭這個男人的，而他原本也就對他沒有什麼好感。從高中時候開始，就他觀察來說，保川田六本木不過也就是一個在學校就是一副病懨懨，自己活在自己陰暗角落的人而已。這種不懂社會炎涼，就逕自覺得自己的生命好像沒有希望一樣的假掰傢伙，是早乙女恭男最討厭的那一型。所以那時候他不懂，為什麼像加藤坊子這樣的好女孩會喜歡上這種奇怪的傢伙；而他也從沒想過，加藤這女孩直到今天竟都還喜歡著他。

原本這個應該要是見了便讓人反胃的傢伙，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看到他這副模樣站在自己面前，卻…

卻讓人沒辦法討厭。

為什麼？
自己竟說不出個所以然。

早乙女恭男略為不穩地往後跌坐到公共長椅上。他仰起頭來望著漆黑的天。
深呼吸。

六目仍直挺挺地站在那，不敢吭一口氣。

他恨自己現在要在這兒面對自己最討厭的男人，
只因為答應了會幫助她傳達自己不想傳達的事。
他恨自己的心其實是那麼的柔軟，永遠無法像自己的外表一樣堅硬，

也就因為這樣，居然連討厭自己的情敵都做不到。

他恨這一切的發生，

也恨自己已經下定決心，
要讓自己最喜歡的人，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因為那也是我所能給妳，
最多，也是最後的東西了。

…這大概也是我造了那麼多孽以後，該償還一些的時候了吧。

「…聽好。」良久，早乙女恭男開口了。聲音低沈，略顯沙啞。
然後他自身上那件黑色毛呢大衣的裹口袋中掏出了一封信。
「保川田六本木。這封信，是加藤坊子要給你的。」

六目那雙漆黑的眼裡，瞳孔瞬間縮放了一會。

「我不知道她在裡面寫了些什麼，但是必定很重要。拿去⋯⋯」
他用那雙長著繭的大手遞出那淡橙色的信封。
但保川田六本木像是石化了一樣，動也不動地。

「⋯喂，接著啊！你給我振作一點！」
早乙女憤怒的一邊低吼著，一邊站了起來；怒火在他體內翻騰著，自己好久好久沒有這麼激動了。
「你這傢伙到底憑什麼⋯！我警告你，你最好認真一點！你要是敢讓她失望，我絕對饒不了你！」

讓她失望⋯⋯？

Ｓ先生突如其來的暴怒讓人懼怕，但是他話中的那個詞卻在此時更加鮮明地蓋過所有疑惑。六目伸出顫抖著的細長手指，輕輕接過對方手中那封信。

早乙女恭男一手抓上自己有點雜亂的亮綠色龐克頭，搓了搓臉。

「那個⋯請問⋯⋯我可以打開來看嗎？」

「不然給你是要做什麼的。」

保川田六本木拆開信封，溫和地，小心翼翼地，活像怕那封信會痛一般。然後他抽出靜躺在裡面，潔白而折地好好的信紙，打開來閱讀。

「⋯」

斜眼看著眼前的男人認真的閱讀那封信，跟方才萎靡不振的樣子全然不同。
他吐了一口長氣。

閱畢。保川田六本木抬頭看著早乙女，漆黑的雙眼直視入他的。

「Ｓ先生，我只想說⋯⋯」

「謝謝你。」

「謝謝你所做的這一切。」

早乙女恭男也回看著那正朝自己彎腰鞠躬的保川田，
這會眼神裡有的只剩慵懶。

「夠了。」

抬起頭來，保川田六本木的眼神，出現了那從來沒有存在過的堅定。

因為現在很明確。
要做的事情，

只有一件。

「快去吧。」

早乙女恭男用視線送離那開始在黑夜中拔腿狂奔的男子。

心中覺得放鬆許多，

同時也充斥著微苦和微酸。

雖然有點複雜，

但是隨其而來的，

是一種淡淡的平靜。

［續］